倘若鲁迅还活着,写着孔乙己——某一天孔乙己终于脱下了长衫想就业,一出门便看见门口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上头写着招聘电话销售;另一棵也是枣树,上头写着加盟外卖骑手。这便是眼下的就业光景:头一份工作带着诈骗的性质,弄不好还沾法律风险;后一份稍不留神便违了交通规则,法律风险倒是有限,可性命的风险颇大。翻来覆去一想,孔乙己便觉得,还不如穿着长袍考公上岸。
我今天还是讲就业的问题,因为方才有人问起。为什么大家都说学历在贬值?为什么大家觉着现在大学生不值钱了?就像金牌数量之于全民的体育素质和健康素质一般,本质在于社会批量生产大学生的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了社会创造有价值就业岗位的速度,尤其是高精尖的岗位。
尤其不能听老一辈的话——那老一辈跟我们玩的都不是一个服务器。拿我父母这一辈来说,他们长在什么时期?长在改革开放时期。就业又在什么时期?就业在全球化、现代化、工业化和城市化红利吃满的时期。从小到大按部就班地读书,毕业之后直接分配工作。我妈这辈子受到最大的打击,就是我有一段时间有点叛逆;我爸这辈子受到最大的打击,便是钓鱼空军了。就这样,虽然他们看起来比我大20多岁,可身上那种单纯幼稚的感觉,时常让人忍俊不禁。
那为什么原来毕业就有好工作?为什么父母总跟我们说读书可以改变命运?是的,原来确实是可以的。这个我要讲一下历史,证明并不是没有读书才说读书没用。因为我们国家建立至今才70多年,刚建立的时候,一切都推倒重来了。
由于路线原因,上世纪50到70年代,中国整个社会的阶层分化被有意压缩,当时的社会是扁平化的。土地改革、工商业改造,还有国有化进程,使得旧的地主、资本家阶层被消解了,社会便只划分成三个群体:工人、农民和知识分子。其中我们以工人阶级为领导阶级,那个时候是工人阶级的巅峰,地位最巅峰,也是整个社会结构最扁平化的时期,也是现在网上那批什么红小将、粉小将最怀念的时期。
可我说实话,那样一个时代对于整个国家的发展、对于在世界上具有竞争力,是完完全全相悖的,我不好讲得太明显。因为你扁平,社会扁平化,你只能在内部做到人人平等,在外面谁跟你平等?你跟别国比比不过啊。所以在全球化环境中,你缺乏国际竞争力——因为发展一定需要分工,一定需要分化,就是要把人分上中下层,就是要分,不分便不行。
人可以觉得不,我就要实现我的愿景,可现在这个时代就没到那个程度,人类文明没到那个程度,就是要分化,就是要多元化结构,就是有的人要送外卖,有的人要去当白领,有的人要赚大钱,没办法。需要多元化的结构,需要精英群体,只有精英群体才能突破,才能带动社会再上一层楼。
至于大家总说的——那是一种幻觉。人说这个社会都是哪一批人建设的?那是一种幻觉。我说得难听点,那批人不建设,我在东南亚再找一批人过来建设,这批人缺吗?人有时候眼睛一蒙,便觉着不缺人才,缺,是吗?那可能吗?我的眼睛花了,看不清了,有吗?就是因为我们社会从扁平化走向重新分层的道路上,需要有一个中上层筛选的机制。
所以在改革开放以前,我们实行的基本上是计划经济,并没有一个通过市场无形的大手来选拔优胜者的条件。所以那个时候的高考是什么?是阶级流动的通行证。那时一个农民的孩子通过高考可以获得城市户口,可以获得铁饭碗工作,可以改变家庭命运。国家当时也对高学历人群给予了更高的政治和社会地位,考上大学便直接等于阶层跃升,那是那个时代的红利——因为一个扁平化的社会要向高度分化的社会过渡。而且那时高考教育规模极小,50年代全国在校大学生只有十几万,那是什么含金量?而且在那个特殊的十年,高校停摆的时期,高考废除的时期,有什么?工农兵学员制度取代了这个制度,大学生数量便更少了。所以1980年代以前的大学生是非常缺的,跟现在大学生完全不是一个物种,就不是一种人,就不是一种人。
就说在计划经济的体制下,干部是国家管理机器的核心群体,不仅有稳定的编制,还有较高的社会地位和福利。因为特殊时期教育体系被严重破坏,大量老干部被冲击,所以改革开放之后,国家急需重建官僚体系,急需发展科技,急需管理人才。所以在1977到1980年考上大学的那批人,不仅数量少,而且也能直接承接接管国家机器的职能,去承接一个推动现代化的使命。这批人陆续进入政府部门、科研机构、国企,便是特殊时期之后整个国家新官僚体系的核心骨干。1980年以前,高考吃的是阶级由扁平化转向多层结构的红利。再往后,改革开放是因为市场创造了新的上升路径,创造了更多元的精英坑位。那时百废待兴,更是一个缺人出力的时候,人才是比岗位稀缺的,别说大学生,大专生、中专生都不缺工作。而且那时有了体制内的工作,哪怕读不好书,去下海创业也能赚钱。甚至当时很多干部、知识分子都是从国企或者机关单位里辞职去创业的。
2000年以前高考吃的是改革开放的红利。再往后,吃的是房地产的红利,吃的是房地产的红利。至于父母说这些年读了书就有好结果,他们不懂的,每一个时代吃的红利是不一样的,只是他一个很粗糙的结果,看他说吃的都是高考的红利,不是的。就像很多女权会说这一起一直都是打压女性,都是男的压迫女的——男的一样被压迫,每个时代压迫男女的男的都不一样,里面也有女的。
情况好的时候,这些跟风的人被风推着走;情况不好的时候,这些人就会被碾成人皮卷在车轮上带着走。现在的很多想法一样是跟风的想法,所谓符合社会主流价值观的想法,一样是跟风的想法。什么是主流价值观——特殊时期不让读书的那段时间,符合社会主流价值观的就是跟风的人,就是考不上大学,不读书就是那时的主流价值观。特殊那几年,就是不读书,就是天天怎么怎么样,那就是主流价值观。那时读书的知识分子什么下场?给你拉出去批斗。如果在那时期跟风,那大概率是考不上大学的人。任何时候最忌讳什么?跟风主流价值观。只有在百年难得一遇的好时代跟风,才能过得好。我们这代人活着的时候,已经活着的这段时间就是房地产时期,房地产时期跟风的还不少过得好的,但那也就那么几年的窗口期。就是父母不知道什么东西是稀缺的,他们以为他们做的那套让他们今天过上相对更好日子的理论就是稀缺的。
就我之前讲体育的时候举过一个例子:如果只要人的数量足够多,只要政府足够重视,那么像奥运会这样的比赛,国家可以直接选拔国家队,进行高强度的集训,短时间内金牌数量便能产生突破。那么如果人数足够多,如果政府又足够重视,也可以通过大量修建学校、补贴教育扩招,短时间内给社会输送大批的大学生。这个是不稀缺的东西,这个是举国之力一下就能搞出来的东西。那什么东西是稀缺的呢?真正去提高全民的体育素质、健康素质,创造社会上真正有价值的就业岗位——这个才是不好控制的事情,很难急于求成,而且往往还会适得其反。因为它是需要人通过创造一个好的环境,由人口和社会自发去进步才能得到的。很多家长便本末倒置,上学的时候猛猛刷题,完事了工作之后又说书就不用看了,除了考公考研其他就不用看了,赶紧生孩,便本末倒置。
就跟体育情况一样,我们的金牌拿得越来越多,可奥运会的初衷是什么?奥运会的初衷不是拿金牌。我认为奥运会的初衷——我是这么理解的——一是要促进一种超越国家、种族、宗教之间的东西,能够促进这些东西去和平交流,通过体育让人类互相理解,这个我觉得是重要的。第二个我觉得应该是强调体育精神,强调公平竞争,强调个体的全面发展,也就是说重在参与而非胜负。第三,我觉得应该让人民借助体育锻炼来塑造健全的身心和品格,通过奥运会让全民健身,让全民运动,让大家都重视体育健康,都重视体育锻炼,都重视身体健康。可说实话,中国这些年金牌一年一年地多拿,每一届都多拿,但我没有感觉到这三点上有什么进步,甚至出现了很极端的现象:不少运动员为了拿奖牌,在极端的训练中把身体透支了,甚至留下终身伤痕。本来该是一个追求健康的活动,结果却让参赛人牺牲了健康,还牺牲了学业的发展,牺牲了青春期,最后只能穷得上新闻。
这还是运动员,普通大众还是缺乏体育习惯,还是颈椎病的颈椎病,腰椎病的腰椎病。大家关注奥运只是为了看运动员夺金牌,来满足自己的民族自豪感。尽管人在电视机前为金牌呐喊,甚至搞出饭圈的氛围,把奥运会运动员当什么一样捧着,可又有谁真正走进运动场了?至于通过体育让人类互相理解这个愿景,结合当前的社会现状——我都不想多提。
鲁迅,如果鲁迅还活着,写着孔乙己,某一天孔乙己终于脱下了长衫想就业,一出门看见门口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上面写着招聘电话销售;另一棵也是枣树,上面写着加盟外卖骑手。这便是现在的就业情况,头一份工作带着诈骗的性质,弄不好还有法律风险;后一份不小心会违反交通规则,法律风险有限,但有比较大的生命风险。翻来覆去一想,孔乙己便觉得,还不如穿着长袍考公上岸,去朝廷里面伺候老爷。可大家读书的时候学的都是什么?学的就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但真相就是,现在大学生所谓的知识,大部分在有经济基础的情况下,都是可以批量输送给人民的,并不稀缺。学的知识一点都不稀缺,尤其是现在有AI,那点知识管什么用?稀缺的是好工作,稀缺的是honey,是理解这个社会的角度,是学知识的能力。
我不是说读书无用和知识无用——人知道我不是一个喜欢说读书无用、知识无用的人,因为我自己也看很多。但人扪心自问,学习究竟是为了票子、面子、长辈指的不容置疑的路子,还是真正的知识?如果觉得自己很有知识,也很有技能,一身都是本领,可并没有用,那不要多想,单纯就是知识技能没用;或者既没有知识也没有技能;或者知识和技能大部分有,它不构成竞争优势——没有竞争优势,可替代性很强,没有议价权。
一切都被写入到了经济周期里面。经济上行期可能多赚,经济下行期就只能少赚或者失业。当然有大环境的原因在里面,可本质上还是技不如人,就是竞争失败了。可以检查一下自己的学习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跟风还是真为了学知识?学习的本质是不是还在刻舟求剑,还在死记硬背?从历史的垃圾堆里翻老黄历,然后说自己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是不是看一下自己家小孩回去是不是还在背三字经?在这个AI已经高速发展的时代,中国稍微好一点的年轻人在研究怎么用Cloud、怎么不被封号,小孩是不是还在背三字经?眼光向下看,眼光向后看,后果便是看不到历史的车轮——它会直接把人碾死。